2021-03-11

徐悲鴻展觀展記 —— 佛光大學歷史系副教授•王舒津

徐悲鴻在二十世紀的中國藝術史上已經是神級一般的人物,不僅作品的拍賣價格居高不下,研究、作品集的出版也從未間斷;加上徐悲鴻美術館本就豐富完整的收藏與大陸對其的重視,現在若有私人收藏想擁有多幅徐悲鴻作品,或者私人畫廊想要藉由展覽呈現一個完整的徐悲鴻藝術歷程,尤其在台灣此時此刻的時空背景與條件之下,無疑都是相當困難的。因此,座落於台中的晶美術館連續數月的徐悲鴻展,無論在作品數量與展覽完整度上,都是相當令觀者與學者驚異與驚喜的。

 



 

 

徐悲鴻在藝壇上的豐功偉業,對於現代中國美術史稍有涉獵者皆不陌生。徐悲鴻早年留法,並將法國美術學院紮實的寫生課程帶回國內,對於現代中國美術教育影響深遠。未出國前深受康有為與北京大學新文化運動氛圍的影響,對於中國明清以來盛行的水墨簡筆與疏曠風格頗多不滿,因而畢生皆致力於以西方寫實風格來改良中國繪畫。其藝術歷程大致可以1930年代為分水嶺:1930年代前徐悲鴻花很多心力試圖將西方學院歷史畫風格融入傳統中國題材,1930的《田橫五百士》、1931的《九方皋》,以及1931-1933的《徯我後》等等,不僅可看到其紮實的學院訓練,以及其老師達仰(Dagnan-Bouveret 1852-1929)的影響,更可從畫面的構圖與細節看到徐悲鴻畫裡西洋名作的影子,例如《徯我後》,前方婦女哺餵的構圖以及整幅畫的色調很容易聯想到Delacroix的The Massacre at Chios(巧斯島的屠殺)。1992年蘇富比拍賣目錄有徐悲鴻於1933年臨摹拉斐爾的畫作,徐所臨摹的是現存英國Victoria & Albert博物館的The Miraculous Draught of Fishes,惟妙惟肖,徐悲鴻旅歐時期對於西洋藝術的用功程度可見一斑。

 



 

 

1930年代也是徐悲鴻創作轉向的分水嶺,大量的水墨創作尤其馬畫最為著名,其筆下的馬或仰頭長嘯、或低頭休憩、或快意奔馳,雖然多以水墨寫意為之,然而馬的萬千姿態反映的是徐悲鴻精細的寫生觀察。徐悲鴻畫馬成為其藝術創作上的標誌,除了其馬畫豐富的國族意涵之外,其畫馬可追溯至徐出國前所創作的三馬圖(1919),精細的工筆風格明顯回應康有為對於郎世寧的推崇;其後的《九方皋》完成圖以及草稿,可明顯看到徐悲鴻多次更改構圖,思考如何融合中、西畫的結構佈置,其中對於馬的各式姿態,很容易聯想到法國學院的訓練,以及達仰的啟發,例如其1884所繪的Horses at the Watering Trough; 1930年代之後徐悲鴻精彩的各式奔馬或許更多來自於德國畫家康普(Arthur Kampf 1864-1950)的影響,徐悲鴻留法期間曾有一年居於德國,並從康普學畫。因此,馬畫幾乎可說是徐悲鴻一生的作畫軌跡與藝術理念的實踐。

 

 

 

 

扼要縱看徐悲鴻的創作歷程,或許可以明瞭其歷史畫與馬畫為什麼備受青睞並且在拍賣市場創下高價,《愚公移山》、《九州無事樂耕耘》皆以上億價格起拍或成交。最近羅芙奧2020秋拍則以兩千多萬的價格成交了徐悲鴻的《顢頇》,超過預估價格六倍之多。

 

《顢頇》的主角為貓,或伸懶腰、或閉目打盹,神情姿態活靈活現,據聞徐悲鴻養了數隻貓,近身觀察加上寫生功力,是以徐悲鴻筆下畫貓的作品不少,且非常生動逼真。徐悲鴻筆下的貓多數慵懶,雖符合貓的本性,不過其創作背景與畫名明顯回應當時的國族脈絡;而筆法風格則近似海派畫家,如任伯年(1840-1896)。徐悲鴻1930中期之後尤其到了1940年代,水墨風格的走獸禽鳥創作豐富,可惜過去都被其畫馬盛名所掩蓋,可喜的是,此次晶美術館也展出與《顢頇》一樣精彩、完成度高的徐悲鴻貓畫——《動物冊・安危不動》。不僅如此,細看展出中的《動物冊》,僅僅數開,卻涵蓋雞鴨家禽、雀鳥魚鷹與鷹獅猛禽,根據策展團隊的查考,徐悲鴻繪此《動物冊》的時間約為1943年前後,正是徐悲鴻大量繪製麻雀喜鵲的時期;1940前後,徐悲鴻畫作背景常以濕意淋漓的大寫意刷寫樹木枝椏,而禽鳥雖乍看仍是水墨簡筆居多,然而細看其肢體結構,徐悲鴻筆下的禽鳥頗多是以屁股示人,不僅是傳統水墨畫少見的角度,從背後繪製的禽鳥,若非有好的透視技法與殷實的寫生觀察,無法如徐悲鴻筆下一般靈活生動、意趣橫生。而雞鳴則出現較早,在1930中期即成為徐悲鴻喜歡的題材之一,不論是雞啼襯著神采奕奕的向日葵或者陰暗如晦的淒風苦雨,在1930年代之後的國難背景之下,弦外之音昭然若揭。徐悲鴻1930年代之後在創作上的水墨轉向,過去除了馬畫之外,鮮少受到關注與研究,而此次晶美術館的展出,不論是在品質或是規模上,皆能讓觀者一飽眼福。

 


徐悲鴻,《動物冊•安危不動》,1943,設色紙本,29.5x39cm,晶美術館

 

 

馬畫可說是徐悲鴻創作上最受矚目的代表作,其筆下的馬除了屢屢悲鳴國族苦難之外,在晶美術館的展覽中,徐悲鴻筆下的馬所寓言的面向之廣之完整,令人驚讚策展團隊用心之深。這次展出的馬畫不僅有徐悲鴻典型的國族意識,更有徐悲鴻藉馬托情思或友誼的精采之作。最值得關注的或許便是展覽中大幅的馬畫《齊奮進》,畫中群馬奔馳,欲營造雷騰萬鈞之勢;細看每匹馬姿態幾乎都不相同,可以說是徐悲鴻過去幾年觀察與繪製馬匹的精彩總結,而此幅畫的尺寸與規模也可看出徐悲鴻對於歷史畫以及如何引西潤中始終不曾忘情;此幅作品在研究上有相當的意義,1930年代徐悲鴻創作上的大幅轉向或者也可以說是其創作上的一個斷裂,似乎前期留歐的訓練與歷史畫的風格與後來的水墨簡筆是兩條平行線,然而《齊奮進》的展出與面世,或許可以給予我們一個答案。

 

 

徐悲鴻,《齊奮進》,1941/08/10檳城,設色紙本,123x245cm,晶美術館

 

 

《齊奮進》另外一個值得關注並且相當有趣的點,則是畫上的跋為劉海粟(1896-1994)所題。徐悲鴻與劉海粟的恩恩怨怨在畫壇早已不是秘密,然而在今日看來,民初藝術巨擘的畫上合璧留給後進的想必是比八卦更為激勵人心的一段精彩的民初美術史。雖然徐悲鴻常被視為現代中國繪畫的改革派代表人物之一,然而其畫仍保有不少過往文人的唱和傳統,此次晶美術館展出的《玫瑰》則是另一幅讓觀者驚喜的作品,不管是其上的款識所指向的文壇名人老舍(1899-1966)、徐悲鴻筆下少見的花卉題材,乃至此畫所帶來的真偽探討,皆可看到徐悲鴻藝術生涯之多元豐富,以及晶美術館此次展覽的深度與廣度。


 

徐悲鴻,《月季》,設色紙本,96x54cm,晶美術館

 

 

除了馬畫之外,徐悲鴻也喜愛以獅、鷹等猛禽走獸來承載國難與國族情懷,此次晶美術館的展覽也可見包括《側目》、《憩鷹》等不只一幅的相關作品。以老鷹、猛獅與嘯虎來象徵國難以及寄托文化上的富國強兵,最為有名的當屬嶺南畫派,徐悲鴻此一範疇的相關作品或也可以看成是在上海時期與康有為以及高劍父(1879-1951)、高奇峰(1889-1933)交往的回應與承繼。徐悲鴻早年在上海活動時期,恰逢高劍父兄弟也在上海經營審美書館,據載,徐悲鴻曾應審美書館的需求而畫了月份牌風格的作品數幅。這樣的記載經常出現在相關文章中,然而都僅止於文字記述而不見具體作品,此次晶美術館則展出了極為珍貴的《雙姝競豔》,是1919年徐悲鴻於赴法的船途中所繪,畫中典型的月份牌風格,可以說和1917年徐悲鴻為康有為所繪的《康南海六十行樂圖》一脈相承,而且畫上還有徐悲鴻的題簽,能展出這樣一幅早期作品已殊為難得;晶美術館還展出徐悲鴻數幅早期的油畫作品,雖然這些作品的質地與風格比不上廣為流傳的《蔣碧薇真影》(1925)、《蕭聲》(1926)完美成熟,然而正是這些不那麼完美的作品應證了徐悲鴻1920年代留歐時期因為經濟困頓而為南洋富商等作畫的文獻記述,不但讓我們更能完整一窺畫家真實的創作面向與現實,更在研究與教育上擴展了大家觀看徐悲鴻的視野。

 

 

徐悲鴻,《雙姝競豔》,1919春,設色紙本,100x45.5cm,晶美術館

 

 

此次晶美術館的徐悲鴻展,不僅帶來我們熟悉的徐悲鴻,但更不囿於老生常談,而致力於一個不論在畫作上、美育上乃至於研究上都更為寬廣精彩的徐悲鴻;讓徐悲鴻從空洞抽象的讚揚聲中走出來,還其一個完整全面的藝術家面貌。向隅者也不用遺憾,隨著這次展覽出版的畫集目錄不僅有完整的釋文、詳細的圖說、還有深入的探討,完全不愧晶美術館對《華人百年巨匠》的抱負與期許。晶美術館已舉辦過齊白石與徐悲鴻畫展,也出版了林風眠畫集,對於民初美術的研究與用心,在台灣此時可說是絕無僅有,期待將來晶美術館無數精彩可期的研究與展出。

 



留言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