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1-03

【晶美選粹】細讀齊白石《三英圖》

晶美術館收藏齊白石之《三英圖》,繪製於1920年代,是白石傳世最早、單幅畫面出現最多雄鷹的作品。《三英圖》描繪三隻雄鷹盤據松幹,目光灼灼,其下挺拔的巨松,其生命力直到枝葉末稍彷彿微微顫動,雄鷹與松,動靜之間,微妙傳達一種戲劇性的對比。置於廿世紀水墨革新風潮中,《三英圖》其磅薄的氣勢,直劃破了過往古畫崇尚輕描淡寫的積習,迸發鮮明的時代意義。


一、雄鷹―白石筆下最高級別的「訂製畫」


  1920年代初,齊白石(1864-1957)為避「匪亂」,動身前往北京定居。甫在異鄉落腳,齊白石接連遭逢畫作滯銷以及遠在南方雙親相繼過世各種的打擊,後者幾乎令他不得不停止作畫、刻印,調整心情,期重新站穩腳跟。另方面,齊白石的性情、懷抱赤子之心向生活索求題材的清新畫風,卻意外受陳師曾(1876-1923)、徐悲鴻(1895-1953)欣賞、矚目,在畫風保守、慣習陳陳相因的北京,獲得「文人相重」般的破格待遇――陳氏為他開拓國際市場;徐氏更力邀白石赴藝專任教,肯定齊白石之於廿世紀水墨革新風潮中扮演的重要角色。 在陳、徐等延譽的效益下,正在此時,1920年代,齊白石開始繪製大幅鷹圖。根據上款人與相關線索回推第一手的藏家名姓,包括毛澤東(1893-1976)(註1)、蔣介石(1887-1975)(註2)、曹錕(1862-1938)(註3)、老舍(1899-1966)(註4)、葉淺予(1907-1995)(註5)等,諸位先後收到白石的雄鷹;這些人,他們或是權傾一時的黨政要員、或在專業領域迭有建樹、煥發光彩。雄鷹堪稱白石筆下最高級別的「訂製畫」,「松柏後凋於歲寒」的隱喻,烘托雄鷹俾倪天下的姿態,如同寶刀贈英雄,松與鷹巧妙地合組成一則傳奇,它將齊白石個人的畫業,通過人際網路,與身後的時代緊密綰結;亦由於上述受畫人顯赫的名頭,松雄鷹圖成為白石筆下,繼草蟲之後,迄今最廣為人知的絕活之一。


二、「聳身思狡兔,側目似愁胡」―白石繪雄鷹的文學淵源


檢閱傳世的同類雄鷹畫作,晶美術藏《三英圖》,落款「丙寅(1926)」。該年(1926),白石雙親相繼去世,心中不勝感慨,兩度封筆,停止作畫、刻印。《三英圖》是目前所知,少數落款「丙寅」的畫作(註6);也是白石傳世最早、單幅畫面出現最多雄鷹的作品;對後人了解、認識白石畫鷹,具有重要意義。《三英圖》描繪三隻雄鷹盤據松幹,三雙鷹眼,炬般炯炯有神(圖1)。另一幅稍晚繪製的《松鷹圖》(圖2),白石自題杜甫(712-770)五律詩云,「聳身思狡兔,側目似愁胡。(註7)」識款拾人牙慧,精煉的詩句與晶美術館藏《三英圖》互為補充,圖文合觀,為雄鷹寫下生動的註腳。

 

左,圖1,齊白石,《三英圖》,款1926,紙本設色,248x124cm,晶美術館。

右,圖2,齊白石,《松鷹圖》,款1935,紙本墨筆(?),尺寸失記,中央美術學院。圖片來源|https://kknews.cc/culture/5gpk9y3.html(檢索日期:2019/11/19)。

 

 

《三英圖》筆下雄鷹亦緊隨老杜的詩句。觀者目光游移雄鷹周身,「聳身思狡兔」,形容雄鷹相準獵物,肌肉高度緊繃,雙翅內斂收縮,蓄勢待發,立馬將有所動作;其顧盼「側目」,並且神態「似愁胡」,復令人聯想彼時唐國時常出沒中土,沿著絲路從事商貿的胡人,其眼眶上高聳的顴骨,更加深雙目內凹的輪廓。由此可知,齊白石重視點畫眼睛,並從杜詩獲得靈感,取經胡商,塑造雄鷹過目難忘的動作、表情。


三、白石雪個同肝膽―仰慕八大山人的畫鷹


除了白石自題的杜甫外,已有論者指出,齊白石畫雄鷹,有其圖像淵源,特別是活躍於17世紀的畫僧八大山人(1626-1705)(註8)。民國初期,北京適處於新舊交替的過渡階段,「舊王孫」般的遺老畫家頗具影響力,源於特殊的身份並使他們不約而同將目光投注到一群因政治立場,向為過去滿清皇室忽視,卻在畫格上迭有創新的「遺民畫家」,如石濤(1642-1707)、八大。這樣的風氣,自然感染當時在北京鬻畫的白石。白石尤愛八大的冷逸作風,甚者超越了世俗的層次,嘗題詩云「冷逸如雪個,遊燕不值錢。(註9)」八大曲折的身世,予人在異鄉的白石,極大的共鳴。齊白石在北京的好友陳半丁(1876-1970)收有八大山人的「鷹圖」,白石在1932年繪製的《英雄獨立》書有兩行識款,「一昨在陳半丁處見雪個畫鷹,借存其稿,從此畫鷹必有進步。」

 

比較館藏之《三英圖》立於左側的雄鷹(圖3)、自言存八大畫稿的《英雄獨立》(圖4)與八大山人的原作(圖5),後二者造型、筆墨相差無幾,一如白石在款識中坦言的《英雄獨立》係摹自八大的存稿,代表其個人學畫一階段性的成果;晶美術館藏之《三英圖》,雄鷹輪廓多折角,循側鋒下筆,以寫意的長線條,蘸墨一刷到底,意圖表現猛禽背部的長羽,近乎提煉物象的以塑形的嘗試,效果上更接近八大筆墨上一昧求簡的作風,種種跡象,說明其私淑八大的時間可能早。事實上,早在1932年繪製《英雄獨立》前,白石已在五遊五歸途經廣東時,於欽廉兵備道台郭葆生(?-1922)處,將八大、徐青藤(1521-1593)、金冬心(1687-1763)等人真跡,「都給我臨摹了一遍」,獲益不淺(註10)。《三英圖》的雄鷹若有所本,推測應是來自更早之前,白石在廣州目擊的八大作品;《三英圖》落款「製于京師」,語意亦和《英雄獨立》作「借存其稿」,有本質上的差別,「製」字說明《三英圖》在白石心目中,本身它已是一件完整的作品。《三英圖》其異於八大處,正表現了藝術家個人別有會意、獨具匠心的潛質。

左,圖3,齊白石,《三英圖》(局部)

中,圖4,齊白石,《英雄獨立》(局部),1932,紙本墨筆,183x58cm,私人收藏 |圖片來源:https://kknews.cc/culture/eyy8ejy.html(檢索日期:2019/11/20)

右,圖5,八大山人,《獨立睥睨圖》(局部),紙本墨筆,尺寸失記,陳半丁舊藏 |圖片來源:https://kknews.cc/culture/eyy8ejy.html(檢索日期:2019/11/20)

 

四、深不以古人輕描淡寫為然―作畫求真


1908年,齊白石作《工筆草蟲冊》,末開有他用金農體寫成的一段題記,「昔覺寫真古畫頗多失實,山野草蟲余每每熟視細觀之,深不以古人輕描淡寫為然。(註11)」可知,白石本性中極有求真的精神,往往觀察實物,在反覆的寫生中求得異於古人的新意。譬如《三英圖》中的刻劃細微的鷹爪與講究的羽毛,彷彿具有光澤、蓬鬆的質感。將《三英圖》與北京畫院收藏的《寫生鷹本》對讀(圖5),白石在存稿上往往不厭其煩,自註其觀察的結果,包括「尾毛九數」、「後腿宜長三分」、「爪上橫紋極密」等特徵,我們都能在白石創作前準備的存稿中,獲知其「寫生」的若干消息。

此外,白石畫松,儘管做為背景,也表現了下筆深不以古人為然的務實態度。《三英圖》畫松,針葉呈圓弧線均勻往下舒展。論者嘗指出,這些白石筆下的松鷹母題中頻繁出現松樹,應是馬尾松(Pinus massoniana Lambert),又名「五鬚松」,其雄壯而高大,葉作針形,長約四五寸,紛紛下垂,果實為球狀,俗稱「松塔」或「松子」(圖6)。大凡古人畫這種松樹,一昧作向往上生長的模樣,幹和枝葉都不能自然地展開,這正是因為缺乏觀察真樹和用筆不潑辣的緣故(註12)。白石筆下,舉凡松幹、細枝、松塔,我們都可在自然中透過近距離的觀察,一一覆按。

 

《三英圖》松幹淡墨輔以側鋒運筆,薄薄一層,平鋪於畫紙,但其有力的線條,仍很大程度地傳達樹皮粗厚的質地;白石畫枝則用中鋒,枝幹交接處巧妙地以焦墨點出,特見姿態雄矯。在枝末垂墜的數顆松塔,亦不煩細筆分出濃淡陰陽,表現立體感。但真正得體地展現白石下筆煥發金石氣味的筆墨性能,宜推畫中的松針(圖7),密密重重,煩而不亂,以鐵線篆法,中鋒見力,力到毫端,如微風拂過,挺拔的巨松,其生命力直到枝葉末稍在空氣中顫動,與盤據其上目光如炬的松鷹,動靜之間,微妙傳達一種戲劇性的對比。置於廿世紀水墨革新風潮中,《三英圖》其磅薄的氣勢,直劃破了過去古畫輕描淡寫的作風,迸發鮮明的時代意義。

 

 

圖5,齊白石,《寫生鷹本》,1940,紙本墨筆,43x47.5cm,北京畫院 |圖片來源:https://kknews.cc/culture/5gpk9y3.html(檢索日期:2019/11/20)

左下,圖7,馬尾松 |圖片來源:http://kplant.biodiv.tw/%E9%A6%AC%E5%B0%BE%E6%9D%BE/%E9%A6%AC%E5%B0%BE%E6%9D%BE.htm(檢索日期:2019/11/20)

右下,圖8,齊白石,《三英圖》(局部)

 

五、餘論,初探《三英圖》的內在意涵

 

眾所周知,齊白石的文化養成很受民間文學的影響,許多的口傳故事,譬如「三國演義」、「魏蜀吳三足鼎立」,都是他兒時廟口常見的題材或戲曲活動。再者,白石的家鄉湘潭多松樹、飛禽,畫松畫鷹勾起鄉思之餘,幼時常見的松鷹與熟悉的史事交織,每每為白石個人寄託以言志的對象。如《題畫鷹》詩云,「振羽何曾獵一圖,無窮搏擊只私肥。如今四面全開網,淺草平原一縱飛。(註13)」;白石詩中把鷹比作搏擊搜尋的「英雄」,顯然符合傳世「松鷹圖」的創作脈絡,但其中的諷喻氣味則在圖文的轉化中消失,「松鷹圖」具備積極正面的意涵,如同徐悲鴻畫「奔馬」,預祝黨政人士「馬到成功」,頓成為適宜在人際網路中流動的「禮品」。

 

由於《三英圖》識款並無受畫人,我們無從推測,最後哪一位「有力人士」史無前例地收到白石繪製的三隻雄鷹。齊白石畫老鷹,大部分是送給在政界或文壇富有影響力的人士。揆諸白石繪製《三英圖》的1920年代,北京軍閥割據,風雲變化十分迅速,畫中沒有上款的原因,一個最直白的推測,或是當初訂製這副畫的人「倒台」了。又或者,《三英圖》體現白石老人獨特的「史觀」,在他心目中有一個人,比上述的獲贈「松鷹圖」的人還更偉大;抑或者,創作之初,白石並非有預設的受畫人,純粹是藝術家個人對廿世紀初,英雄人物輩出的畫中一撇。我們不知道,無法釐清,未必是不具備足夠的歷史常識,也可能是後人對齊白石的世界了解有限。但這正是古今名作共同的現象之一,今天學界仍在爭論的《蒙娜麗莎》、《清明上河圖》,其內容畫的是什麼,後人的頻繁地切磋、爭論,種種反表現了藝術超越時空的無窮魅力。

 

 

註1 齊白石畫予毛澤東之《鷹》,款「毛澤東主席 庚寅十月 齊璜」。收錄於郎紹君等編,《齊白石全集:普及版:第五卷》(長沙:湖南美術出版社,2017),頁106。

註2 齊白石畫予蔣介石之《松柏高立》,款「八十六歲齊璜」。http://www.cguardian.com/AuctionDetails.html?id=256460&categoryId=998&itemCode=1192(檢索日期:2019/11/17)。然本幅作品,是否為白石親筆?抑或畫成贈與蔣介石?迄今屢有爭議,見〈真假难辨NO1 中国嘉德《松柏高立图》4.255亿成交〉http://collection.sina.com.cn/yjjj/2018-05-02/doc-ifzyqqip8524247.shtml(檢索日期:2019/11/17)及本館之研究報告《從齊白石印章破損時間點之研究判斷位做可能性》,晶美術館自印本。其中,本館研究報告由雄鷹圖旁,「人生、太平」四言聯上鈐之「悔烏堂」印,認為其「不符合齊白石用印之時代痕跡,為事實上不可能發生之後補章。」然而,「悔烏堂」印並非鈐在繪有雄鷹的畫紙,《松柏高立圖》是否為齊白石親筆?實不應單憑「悔烏堂」印逕做最後判斷。

註3 齊白石畫予曹錕之《英雄獨立》,款「布衣齊璜」。後人根據白石畫予曹錕者多屬款「布衣齊璜」,推測《英雄獨立》之受畫人為曹錕。https://kknews.cc/culture/5gpk9y3.html(檢索日期:2019/11/17)。

註4 齊白石畫予老舍之《松鷹圖》,款「九十三歲齊白石」http://www.cguardian.com/AuctionDetails.html?id=520435&categoryId=1284&itemCode=228(檢索日期:2019/11/17)。

註5 齊白石畫予葉淺予之《松鷹圖》,款「淺予畫友正八十九歲白石」http://www.googut.com/index.php?m=content&c=showpicture&id=17018&sid=78(檢索日期:2019/11/17)。

註6檢閱湖南美術出版社發行之《齊白石全集》,編者依據落款與自書繫年等資訊綜合判斷,確知齊白石創作於1926年的畫作,共計十幅。見郎紹君等編,《齊白石全集:普及版:第二卷》(長沙:湖南美術出版社,2017),頁262-271。

註7 杜甫〈畫鷹〉全詩為,「素練風霜起,蒼鷹畫作殊。聳身思狡兔,側目似愁胡。絛鏇光堪摘,軒楹勢可呼。何當擊凡鳥,毛血灑平蕪。」https://fanti.dugushici.com/ancient_proses/10576(檢索日期:2019/11/19)。

註8 吳孟晉,〈向上看的鷹―從齊白石畫鷹談起〉,收錄於北京畫院、東京國立博物館編,《中國近現代繪畫巨匠:齊白石》(南寧:廣西美術出版社),頁284。

註9 轉引自傅申,〈白石雪個同肝膽―論八大山人對齊白石的影響〉,《雄獅美術》第189期,1986年11月,頁41。

註10 齊白石,《齊白石自述》(北京:當代世界出版社,2017),頁82。

註11引自呂曉,〈再論白石的草蟲畫〉,收錄於北京畫院編,《草間偷活―齊白石筆下的草蟲世界》(南寧:廣西美術出版社,2017),頁11。

註12 http://www.council.com.cn/detail_04.html(檢索日期:2019/11/19)。

註13 http://www.haoshici.com/dffieb3.html(檢索日期:2019/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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