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10-19

漂流者.台灣行:中央美術學院 人文學院大三生 蘇暢

漂流者.台灣行:晶美術館.第一屆兩岸暑期實習交流計畫

中央美術學院 人文學院大三生 蘇暢

 

 

這座小島好像在歷史裡流浪,

來到這裡的人也在歷史裡流浪。

漂泊一陣,浪花推湧一陣,浪潮淹沒一陣……。

 

明明相隔海峽,相識不過七八天,

看似分屬於兩個不同的“圈子”——岸的此端和岸的彼端,

卻也存在某些共性使我們屬於另一個維度的“圈子”——

或許是文化吧,

我們仍然能感到親切!

 

 

六月份我得知晶美術館第一屆兩岸暑期實習計畫,想到借此機會又可以見到分別一年的雯柔學姐,還能體驗寶島臺灣的生活,深入瞭解美術館內部運行機制,就興沖沖地填了申請表。期間又得知大陸暫時取消對台自由行的開放,不免十分慶倖。待到八月二十日,我與國畫學院的學姐施廷琦從北京中央美術學院出發,飛往臺北桃園機場。

 

啟程 

20日抵達臺北的晚上,先看到的是一片燈海。在機艙裡看到隔壁停著可愛的飛機,上面印著卡通人物。緊張地入境,過安檢,換錢,買悠遊卡和電話卡,聽著同一種語言的不同的口音,我感覺到一種不同的溫柔。直到九點多打車去士林區至善路2段266巷2號。機場外的計程車黃黃的,給人可愛的感覺,一輛輛有序地排著,打表計價,司機叔叔問我們來自哪裡,我們也得知了他的祖籍是在湖南,他耐心地向我們介紹沿途的風景,中途還請我們給他打分評價,他說評價好的司機有機會留在機場載客,工作環境相對舒適,比如休息室有空調,客源充足,一年大約可以賺人民幣三四十萬元。

 

第二天(21日)去了臺北故宮博物院看展,動物園和故宮的花鳥書畫聯合辦展,展覽為小朋友出了書,用童趣的方式講述了古書畫修復的理念等等。同時每幅畫旁都配有今天這些動物的照片,並且照片中的動物的動態和畫中的相近。藝術世界裡的動物和實際生活中的動物產生了聯繫,古人看到這些動物所產生的感覺也可以和今人看到這些動物所產生的感覺聯繫起來,觀者也許可以感受著與不同時代的藝術家相似又不盡相同的感受。

 

晚上去了士林夜市,在油煙和人潮裡摩擦與穿梭,看見對街四個巨大的霓虹燈彩字——“耶穌愛你”。等車時看見一輛公車上印著痔瘡藥的廣告,“有痔難伸”和“愛護小菊花”的廣告詞令我印象深刻。傍晚和房東聊天,他們說錢穆故居離得很近,他們從來沒去過。

 

第三天(22日)去了錢穆故居、忠烈祠士林官邸和中正紀念堂。錢穆故居離故宮不遠,大約走二十分鐘就到了。山邊很幽靜,上山路邊有兩棵大樹,樹上裝著兩隻信箱,好像被時間遺忘於此。素書樓在一所小學邊上,似乎是現代主義的建築風格。茶室是過去錢穆先生的夫人養花的地方,有的房間專門用作上課學習的空間,一樓的客廳保持著過去的生活陳設,錢穆先生尊奉的朱熹像也擺在廳內。二樓有書房和臥房,走廊裡也陳列著錢穆先生的生平年表和著作。故居裡有有相關的紀念品,我看到一同擺著的還有中正紀念堂的紀念品,展簽上說錢穆先生來台安家曾受蔣公關照,有此因緣,於是在此擺設中正紀念堂的紀念品。聽人說島上有一種「去蔣」的傾向,我不知道真假,卻也感覺到一陣失落,這座小島好像在歷史裡流浪,來到這裡的人也在歷史裡流浪。漂泊一陣,浪花推湧一陣,浪潮淹沒一陣……不過放大到到世界上有人類歷史的地方,誰不是在流浪?或者說一切都是我的幻覺,流浪與否,歷史不歷史,又怎麼樣呢……忠烈祠的內部在維修並未開放,我們便看了一次整點的儀仗交接。每到一處景點我們都要集紀念章。夜裡去台大校園閒逛,對其圖書館的服務十分羡慕。

 

 


 

相見 

 

在這裡我總是感到受寵若驚,感覺到的溫暖與善意太多...

 

到達台中,已是我們在台行程中的第四日(8月23日)。前一晚在全家列印了車票,感覺每個便利店都能列印車票很方便。一早出門乘小巴到士林捷運站,搭捷運去臺北車站坐台鐵到台中,提前了一兩個小時出發,沒想到捷運和台鐵都不用過安檢,直接刷卡刷票進站就可以了。中午吃了台鐵便當——八角排骨的,精巧的木盒,一大塊排骨,還有雞蛋,吃完一份肚子就滿滿當當了。中午到達台中,我們還在發懵的時候,突然聽到有人在叫我們——循聲望去,是分別一年的雯柔學姐。

 

 

在雯柔學姐的住處放了行李,和小貓咪打過招呼。雯柔學姐先帶我們去台中市政府的咖啡店裡翻看美術館出版的畫冊,在被市政府的可愛面目驚呆後,我們又不禁讚歎館長收藏作品之精與畫冊印刷品質之高。隨後,雯柔學姐帶我們到美術館,為我們介紹美術館的展陳空間與細節設計。特別巧的是,在美術館門口偶遇兩隻呆萌的黑面麻鷺。我們還到國家歌劇院參觀了一翻。晚上吃過飯,我們出發去館長家,在館長家看了吳昌碩、齊白石、石濤、林風眠、徐悲鴻、張大千的真跡,我們連連驚歎,細細觀賞。林館長和林媽媽都特別親切,館長問我們詢問我們的家鄉,又對我們說,不管政治如何,兩岸文化同源,兩岸的文化交流不能中斷我直到回來的路上還在發怔。這個社會就像一個宇宙,每個人在各自的軌道上運轉,藝術家、藝術史學者、藝術收藏家各司其職,各自為自己所做的事感到快樂著。

 

 

第五天(24日)是週六,我們前往霧峰林家花園,在老戲臺旁唱了唱昆曲,一唱又是半天。晚飯在附近的麵店吃飯,我很喜歡陽春麵,吃著有一種回家的感覺。晚上我們參加了中元普渡法會,約兩萬人聚在一起為往生者祈福,為臺灣繁榮發展祈福,為兩岸及世界和平祈福。按唯物主義的角度,逝去的生命在自然界中轉換成其他形態,並不存在某個極樂世界讓他們的靈魂依託,以及一個社會所謂的繁榮要從生產力等等方面去考慮,可是當時在人群中,我感覺到了大家相信著自己願意相信的美好願景所感覺到的那種安心和快樂。結束後,去了雯柔學姐的爸爸媽媽家,又吃水果又喝茶,又吃餅。還看見了老狗托普,托普十六歲了,很老了,走路都在打顫,躺著的時候能看見它的肚皮有微弱的起伏。叔叔阿姨十分熱情親切,待到十一點多,叔叔開車送我們回住所,他說時間晚了第二天還要出門怕我們辛苦。在這裡我總是感到受寵若驚,感覺到的溫暖與善意太多。夜裡我們還很興奮,我洗完澡出來,找雯柔學姐教我用脫水機,她背對著衛生間出來的方向,小小的一隻盤坐在客廳裡,我走近,突然撞上她的淚臉——原來她在讀王瑀老師的信。我也一下子被她的情緒攫住,久久無言。好像是一種無可奈何的感覺,在一起快樂的時光好像太短暫了,分別的理由又有些無奈,只是各自選擇了對於自己相對更舒服的方式生活去了。就算說一百遍珍惜在一起的時光就好了,自以為到分別的時候可以很瀟灑,實際上還是會捨不得在一起唱曲談天的感覺,無奈人世怎麼會有那麼多無法預料的變因……我想說些安慰的話,想了想又什麼都說不出。

 

 

 

第六天是周日(25日),我們去了日月潭,日月潭各個碼頭的船一日之內可以無限乘坐,只要在手上蓋一個戳,我們在潭水、天光、雲影、群山之間徘徊。我特別喜歡去日月潭的班車,座椅又軟,車程又遠,可以睡很久。在日月潭附近的小店裡有賣很多貓頭鷹相關的小物件,據說貓頭鷹是當地的守護獸,連路燈也是貓頭鷹的樣子。用植物果實做的鈴鐺深得我心,將果實的心挖空,曬乾,開一條縫,兩個果實綁在一起,碰撞時會發出輕巧的聲音,像鳥在說話。果實一年落一次, 一季做完一批小鈴鐺就沒有了,我們覺得來一趟不容易就挑了好些個。據店主說鈴鐺聲在山上可以驅走不好的東西,我決定相信這個美好的寓意。

 

 

晚上我們和學姊去東海昭和茶屋聽南管。六七點鐘的時候愛好南管的朋友陸陸續續地帶著自己的樂器來了,特別像在學校的崑曲社大家每週六下午兩點,陸陸續續地來到一處唱曲。五種樂器匯合在一起達到的和諧,就像五個人的交流所達到的和諧。一個叔叔耐心地教施廷琦二弦,他還特別可愛地忿忿於泉州的南音拿著政府的補貼用簡譜的形式教授南音,而忽視了傳統工尺譜所承載的中國傳統的音樂體系和思維方式。我在想,是否一定需要某種音樂語言符號使不同文化之間的音樂得以交流呢?如果非要有,那套符號由誰來選擇呢?不願意使用那套符號的人,延續著使他們感到快樂的符號不也很好嗎?那天晚上,我們以不同的音樂形式相會,這種真誠地交流使我不能用言詞說更多,而所能感受到的共振也不能更強烈了。 



在台第七天(26日),週一。開工。上午雯柔學姐給我們佈置了任務:找五個我們認為做得不錯的藝術類微信公眾號進行分析,總結它們各自的優點,介紹給晶美術館的其他夥伴們,並且為晶美術館的微信公眾號版面進行構想。中午大家坐在會議室一起吃便當,吃完就開始美術館的館務會議,創辦人們對細節的探討使我驚歎,比如對展廳裡擺放的椅子是長椅還是獨立的椅子,有無靠背都要討論。

 

晚上叔叔阿姨帶我們去吃壽喜燒火鍋。又帶我們去家裡喝茶,吃冷飲和水果,品茶壺。雯柔學姐突然想到給托普拓腳印,送給王瑀老師。小時候看臺劇《惡作劇之吻》覺得直樹和湘琴的爸爸媽媽特別熱情和善,總以為那是電視劇的美化,但是在雯柔學姐的家裡,在叔叔阿姨那裡,我好像突然走進了我過去所以為的電視劇裡的生活。

 

 

在台第八天(27日),週二,十點左右開始和美術館的臺灣實習夥伴介紹公眾號,來自高雄科技大學的偉泰為我們介紹了YouTube,Facebook和IG。在這次交流中,我們將各自習以為常的事物介紹給對它們相對陌生的朋友,又重新了認識了習以為常的事物。下午回去打掃衛生,我在擦玻璃的時候,一個姐姐領我去櫃子裡拿手套和口罩,說這樣就不會把手弄髒了……我特別驚訝,因為從小到大在學校大掃除的時候,從來沒帶過手套和口罩,我笑說,不愧是資本主義社會。好像過去不戴口罩和手套打掃,也就一直那麼打掃著,手髒了洗一洗就好了,從來不覺得有什麼……到底只是不同吧。大掃除結束,雯柔學姐帶我們去一個做美術館張貼版面的店鋪,聽到老闆和雯柔學姐細緻地討論材料和效果,也覺得和美院附近的彩印店的態度很不一樣。

 

 

晚上我們去道禾六藝文化館,我特別喜歡那裡賣的小東西,精緻可愛!繞到院子後,蒼蒼大樹上掛著盈盈的小燈籠,我們在樹下影相,可以做一些無關當下的舊夢。又沿街走到市役所——日據時代的建築。接著還吃了繼光香香雞。我發現臺灣街頭的垃圾桶很少,街道很乾淨,甚至是在人潮湧動的夜市也很乾淨……晚上回去我們看了一會兒天安門六四學潮的紀錄片。後來館長知道我們在看紀錄片,對我們說中國很大,要變革需要時間,我們要給政府一點耐心和信心。我聽了心裡很感動。

 

 

在回程的公車上我們討論不同社會環境下的人際關係。聊不同城市的節奏,聊不同環境中人們做事的心態。公車上為需要幫助的人留的座位稱為“博愛座”,在我聽來很斯文。在這裡常常能看到為行動不便捷的人提供的幫助。

 

第九天(28號),週三,上班路上在美術館附近買了炒粉吃,一個小小的外帶餐盒也做得很精緻可愛,有棱有角,上面印著卡通貓頭鷹圖案,而不是我記憶裡常見的白色泡沫打包盒。上午雯柔學姐給我們介紹了美術館、齊白石視覺設計理念、製作流程,使我瞭解到一個一分鐘左右的短片背後需要經過反復地細緻的討論,兩隻螳螂應該如何互動、蝴蝶要怎麼飛才自然……。

之後,我開始用秀米制作美術館介紹的推送,下午參與三個短片的討論,各位長官們、設計師姐姐對短片的細節的反復思量與探討令人讚歎,文字的行距、標點符號的位置都不放過,我特別喜歡這種精益求精的態度。

 

 

晚上去北區國民運動中心游泳,這裡的游泳館有獨立的換衣服洗澡隔間,有放鞋子的櫃子,有吹頭髮的梳妝空間……我回想起大二的游泳課都是一群人擠在一個更衣室裡一起換衣服,洗澡時要是人多常常是兩三個人擠一個水龍頭。不同的環境帶給人不同的感受,如果習慣了某個環境,就容易以為世界就是如此了,也不會有對比和反差,對比國民運動中心的游泳館,我當時覺得過去我的游泳館經歷如同噩夢,現在再想,其實只是不同而已嘛,如果我沒有對自己身體的害羞感,我就不會窘迫,如果我有害羞的感覺,那就綜合其他考慮要不要趨向一個尊重害羞的環境待著吧。游完泳我們騎車返程,神清氣爽。

 

第十天(29號),週四。早上雯柔學姐為我們介紹齊白石專書、策展精神、行銷概況,使我瞭解到一本書如何從無到有架構起來,首先要有總體的風格構想,包括稿件與設計,再藝廊進行約稿,圖文的排版還要根據印刷的特點進行設計,出書後還要寄送給各個領域的相關人士,收集他們的回饋以便進行更好的反思與總結。

 

 

 

下午我們去了國立美術館和光之藝廊。到了第十天的下午,在國立美術館我忽然意識到臺灣的建築空間給我留下的總體印象是十分符合建築美學中所謂的中觀尺寸,即符合人的尺度,既不會過於宏大崇高,也不會太過逼仄狹小,待在裡面讓我覺得舒適安全。光之藝廊的其中一條宗旨是讓更多身心障礙人士可以在藝術創作創作中,找到生命的出口與價值,展現自己生命的光熱,並以作品展售及文創發展,創造經濟自立的契機。畫廊裡展出身心障礙人士的藝術作品,作者中有被現代醫學定義為自閉症的,還有其他不同的問題,其實他們只是和大多數人有一點不同,只是不同而已。在那些色彩和線條裡,他們也一樣有著自己的內心世界,有著自己對這個世界的感知。最後他們用線條、色彩、相片所表現的世界又匯入“多數”的審美中。無論少數還是多數,各自趨向自身的舒適和快樂延續著此時此刻的存在,或許我們每個人既是少數,又是多數,有時是多數,有時又是少數,因聽到無數的微弱共振而產生的溫暖與孤獨同時並存。我感覺既然活著總還需要表達,只要還有頻率相近的人在傾聽,哪怕所思所感並不相同,這點溫暖也已經足夠了。

 

 

再會

第十一天(30號),到了中午,我們又坐在會議室裡進行彙報總結,偉泰和宛詢的總結報告做得特別精緻得體,我從他們身上也學到了很多。我和施廷綺也分別做了彙報,談了一些收穫與感想。彙報結束後,創辦人們還對我們說了許多勉勵的話,希望我們日後繼續熱愛藝術,為藝術事業奮鬥。館長還特意帶來了齊白石和徐悲鴻的書信供我們觀賞。實習證明上印著泰戈爾《漂鳥集》中的詩歌:「我們但願以彩虹的色彩,借給有如煙霧般的人生。」之後我們一起吃了前一天訂好的披薩,連飲料也是提前一天就詢問好各自的口味。館長還排隊半小時買了台中特色的月餅給大家吃,明明相隔海峽,相識不過七八天,看似分屬於兩個不同的“圈子”——岸的此端和岸的彼端,卻也存在某些共性使我們屬於另一個維度的“圈子”——或許是同一種文化吧,我們仍然能感到親切。 

 

 

 

臨走前的最後一晚,雯柔學姐帶我們去東海大學看貝聿銘的早期作品路思義教堂,在東海大學門口,我們接到館長的電話,他希望我們把晶美術館當成自己的家,祝福我們返程一路平安。相聚、離別、疲倦、不舍,留在路思義教堂的牆面上,凝在東海大學濕潤的草地裡,昏黃在東海大學的街燈裡。

 

 

在這座小島上,我常常感到時空交錯,恍惚不知今夕何夕,中華民國一百零八年……。(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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